用户登錄投稿

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薛濤:“你蜕變為‘新我’,你讀過的書便永在”
來源: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 | 薛濤  2021年01月15日12:21

寫作這件事並不簡單,要一步一步準備,再一點一點完成。自從走上寫作的道路,我的日常煩惱大都與它有關了。今天我就分享一些經驗,大多是老生常談,但都是我個人受益的經驗,供初學寫作、喜歡閲讀的青少年朋友們參考。

寫作素材從哪裏來?寫作動力從哪裏來?寫作素材別無它處,只能取自熟悉的生活。筆隨心動,深切的人生體驗是寫作的驅動。

10年前,我的創作依靠憑空想象多一些,我一本正經地虛構了一個世界。這些年,我更願意找來一個“真實”的核,然後再加以虛構,這樣心裏踏實一些。比如前年出版的長篇小説《砂粒與星塵》就取材於真實的生活,就連它字裏行間的“傳奇色彩”也並非我的誇張筆法,實在是因為生活本身太“傳奇”。長篇小説《貓冬記》是一氣呵成的作品,一個驅動力讓我不捨晝夜地完成了它。我寫的一個老木匠與小徒弟被困在山裏“貓冬”的故事,顆粒可數的糧食和一部老電影陪伴他們熬過寒冷、飢餓、寂寞的冬天。故事中還有一隻愛看電影的老貓,它是書中的一個亮點,也增加了故事的張力。寫這部作品的時候,恰逢新冠肺炎疫情襲來,人們都在家中“貓冬”,我就在“貓冬”狀態下推進《貓冬記》的故事,這讓我能深刻地與故事中的人物進行靈魂層面的交流,我與書中人物的生命體驗高度契合了。散文《小木屋的夜與晝》則是利用零散的時間創作出來的,它像一個乖小孩,沒有佔用我的大塊時間。零散的時間適合書寫“心靈的碎片”,它如實記錄一年來我的所思所感、所遇所聞,全是掏心掏肺的體驗。一段一節地寫出來,我不知不覺把心掏了出來。寫作的時候能把心掏出來,筆下的文字一定能綻放光芒。

素材有了,驅動力也有了,接下來還有很多準備工作。

我創作長篇小説之前要做大量的筆記。這份筆記包羅萬象,有關結構的、細節的、人物關係的、人物命運的,也記下各種困惑和疑慮。有時候人物在某個場合的對話會蹦出來,也先記下來。有時候結尾先跳出來,熱烈歡迎它,也記下來,就像作品已經完成一樣。《貓冬記》的筆記雜亂無章,記了很多木工方面的知識、我對老電影放映員——父親的採訪實錄……我的筆記本上記錄着他們的人生經驗。正式動筆寫作的時候,我會發現這些筆記其實只是“求職材料”,未必都能“正式錄用”。比如《砂粒與星塵》的筆記大多沒用上,連之前設計好的故事結構都被無情拋棄了。還有更過分的事情。在筆記裏,張三一直是主角,李四從來都是配角。可是真正動筆之後,不知不覺偏愛了李四,李四頻頻搶戲,生生髮展成主角。這時候,我只能對張三説對不起。那麼這些筆記的意義何在呢?它的意義就在於:當我還不知道路在哪裏的時候,提前在田野裏走來走去,我不停地試錯,並做出了標記。其實,每一條試過的路都通往另一部作品,只是沒有選擇它罷了。寫作素材不足的時候,我偶爾翻開從前的創作筆記,會發現它是一個儲備豐富的寶庫,從前丟棄的邊角餘料也能蓋起一座漂亮房子。

終於可以動筆寫作了,我有幾個建議。首先,寫真心話,真心話是好文章的靈魂。我們寫作時的結結巴巴、詞不達意、枯燥乏味,除去語言基礎薄弱,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心理障礙。心裏藏着障礙,筆下的文字當然就疙疙瘩瘩。一旦提起筆,那就寫真心話吧。一段真心話,即便沒有華麗的詞藻,也難掩其華美的內涵。其次,寫短句子,短句子是中文應有的尊嚴。那些很長很長的句子讓人呼吸困難,是沒有表現力,也不是漢語的樣子。一個長句子往往是這樣:定語一個接一個,中間夾着好幾個“的”。這還沒寫完,後面還要加上補充説明(補語)。那麼,短句子是怎麼煉成的呢?有一個最簡單的解決辦法,把它拆開就行了。比如把它拆成三四句,作為定語的部分單獨造成句子,補充説明的部分單獨造成句子。這樣,一個長句子就拆成了一個段落。新誕生的段落表述清晰又精彩,句子也精短了。

接下來説説閲讀。我不是合格的閲讀者,只能談談粗淺看法。對於有的人來説,寫作不是必須的,閲讀卻是每個人的必修課,並且這門課程是終生必修,永無畢業。王蒙先生曾説:“除了讀書,我幾乎想象不出有一種更好的方式,能全面改善人的精神世界。讀書讓人增加智慧與理性,減少戾氣與浮躁。”讀書能塑造人的理性氣質,讓整個社會走向智慧與豁達。

關於閲讀的方法和路徑。入眼不夠,更要入心。入心也不夠,還要塑造“新我”。你蜕變為“新我”,你讀過的書便永在。閲讀就是向一位先生請教,獲得經驗和智慧。當年為了創作《砂粒與星塵》,我除了赴吉林魚樓子村求教馴鷹人,還翻閲了很多關於獵鷹、馴鷹方面的書,印象最深的便是《最後一個馴鷹人》。我要感謝這本書,它為我描畫出了一代代馴鷹人的日常生活。這兩年,給我觸動最深的書還有奧威爾的《動物莊園》、古斯塔夫·勒龐的《烏合之眾》,我從中吸收到很多養分。今年冬天,我讀了厚厚的《梭羅傳》、通俗易懂的《走出唯一真理觀》、原汁原味的《巴黎評論·作家訪談》。故事讓人落淚,通透的思想也讓人落淚,高尚的靈魂更讓人落淚。如果讓我推薦幾本好書,我願意鄭重推它們。

閲讀要做筆記。邊讀邊記,讀過的書才能變成自己的。我從小就有邊讀邊記的習慣,少年時代我曾經抄錄過一本《宋詞鑑賞辭典》,那些筆記現在還留着。遺憾的是,我後來一度放棄了這個習慣,損失真是太大。前年我又恢復了這個習慣。我閲讀《尼采的錘子:哲學大師的25種思維工具》時,又開始做筆記。我把書中提到的著作都記下來,以便下一步詳細瞭解它們。我還記下一些有思想含量的句子,認真抄錄這些句子本身就是向思想家致敬。

反覆閲讀利於吸納,只有經典才有資格得到這份榮耀;一邊閲讀,一邊把書中的思想和故事與身邊的現實生活進行比對,方能領悟書中的奧妙;我們讀過的書就像走過的路,終將在記憶中消失,留下的只有閲讀時的感動和醒悟。當漸漸忘掉一本書,於不覺中蜕變為“新我”,這本書便永在。